元旦假期的余欢还没散尽，2026年的第二个工作日，我踩着晨光走进单位。空里流霜，尖风如刀，正是三九第一天。呼出来的都是白气，脚刚落到水泥地上，右腿忽然空了。不是疼，是知觉的抽离。像电流瞬间切断，整条腿成了不属于自己的重物，坠着往下沉。试着挪一步，钻心的痛猛地窜上来，顺着神经爬满四肢百骸。我扶着保安大哥的胳膊，冷汗唰地浸湿了后背。

挂号，排队，拍片。

医院的走廊比外面的风还冷。机器的嗡鸣里，诊断结果白纸黑字——股骨颈骨折。命运的玩笑来得猝不及防。新年的序章，竟以空心钢钉和头孢液体开篇。

时值隆冬，冬季运动如火如荼。医院里与滑冰滑雪相关的病人络绎不绝，拄着拐的，坐着轮椅的，一个个脸上挂着疼出来的疲惫又焦急的表情。消毒水的味道裹着窗外的寒意，在空气里慢慢沉淀，闻久了竟也成了一种背景音。

夜幕一沉，疼痛就醒了。

起初是隐隐的酸胀，像有无数根小针在骨头缝里轻轻扎。后来变成尖锐的刺痛，一下下戳着神经末梢。再后来，痛成了一张网，把人裹在中央，密不透风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，胸口跟着疼。翻身要攒足全身力气，手撑着床沿，腰腹使劲，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。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浸湿了枕巾，凉飕飕的。

我盯着天花板的灯管，光晕模糊成一片，像个巨大的毛玻璃球。耳边是病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，高一声低一声，像一首跑调的催眠曲。

病房里的相遇短暂却真切。8张床，住着8个故事。

靠窗的3床是个大叔，车祸致全身十几处骨折。每天在和律师所的人唇枪舌剑，讨论着责任认定和赔偿的事，儿子送的温桶里是排骨汤，饭盒里是小炒肉。大叔嫌排骨汤太油，皱着眉说不想喝。儿子没吭声，转身去开水房，把汤上面的油撇了又撇，回来时碗里的汤清清爽爽。大叔抿了一口，没说话，眉角却分明挑了一下。

斜对面的5床是个大学生，打球摔断了肩胛骨。刚住院那几天，他唉声叹气，说错过校队的比赛，期末考也要泡汤，女友嚷着跟他分手。病友们打趣他，劝他别着急，补考都是艳遇的机会。大学生被逗笑了，抬起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后来他就不颓了，每天举着受伤的胳膊做康复训练。

6床的大爷，70多岁，摔断了左腿股骨。他每天雷打不动做康复训练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从没喊过一声停。他说，自己还想陪着老伴去公园散步，还想抱孙子，不能就这么躺着。每次训练完，他都满头大汗，却笑着说，今天又进步了一点。那笑容，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。

…………

在《病隙碎笔》里，史铁生将生病视作别开生面的游历。他把漂流和生病相互比较——漂流可以事先做些准备，生病通常猝不及防；漂流是自觉的勇猛，生病是被迫的抵抗；漂流，成败都有一份光荣，生病却始终不便夸耀。不过，但凡游历总有酬报：异地他乡增长见识，名山大川陶冶性情，激流险阻锤炼意志，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。这场意外让我读懂了其中深意。

能自由翻身是福。不用再攒足力气，不用再忍着剧痛，翻个身就能看见窗外的树。树枝光秃秃的，却透着一股韧劲，等着春天抽芽。

能顺畅呼吸是福。不用再被胀气折磨，不用再捂着肚子皱眉，深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也有阳光的味道。

能吃到家人递来的热饭也是福。爱人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，饭盒里的菜不重样，米饭蒸得软软糯糯。她坐在床边，看着我一口一口吃，眼里全是心疼。

我们总在追逐远方，追逐那些看似光鲜的目标，却忽略了当下的安稳。每个平凡的日常，都是命运的馈赠。能走路，能吃饭，能睡觉，能和家人朋友说说话，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其实都是天大的福气。清晨的阳光，傍晚的晚霞，爱人的拥抱，朋友的玩笑，这些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。

理性告诉我，伤病不过是人生插曲。它无法避免，却可选择态度。自己加把劲，再借他人的帮扶，便没有跨不过的坎。而人文的温度，就藏在这些细碎的瞬间里。

同事的问候消息一条接一条，问我缺什么，说等我好了请我吃饭。朋友的探望带着水果和鲜花，病房里一下子就亮堂起来。家人深夜的守护，握着我的手，掌心的温度驱散了疼痛的寒意。还有病友们的互相打气，一句“加油”，一个微笑，都像是微光，照亮了疼痛的日子。

如今腿伤渐愈，康复训练的疼里藏着可感知的进展。每天练完，护士都会夸我，说恢复得不错。我看着自己的腿，虽然还不能走路，但已经能微微抬起。那种一点点变好的感觉，真好。

原来，平静从不是刻意追求的心境，而是接纳局限后的自然状态。接受身体会疲惫，接受计划会搁浅，接受人生本就有不可控的变量。就像病房里的那些病友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疼，有人熬，但大家都在学着和自己的身体和解。

生命的真相，从来不是一路高歌的昂扬。而是在清醒认知脆弱后，依然稳步前行的沉着。就像病房里的那些树，冬天落光了叶子，春天依然会抽出新芽。就像我们这些病友，今天疼得龇牙咧嘴，明天依然会笑着说，加油，会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