挺进深山

因为工作原因，我从赣鄱平原的烟雨里走出来，一脚踏进南疆的戈壁，人生的书本又多了一页，也使我懂得“大漠孤烟直”不只是诗句，而是每日抬头就印入眼里的真实。

皮山库木巴格村的风，总裹着沙粒赶路，清晨系紧的鞋带，傍晚已积了半指土。我们的地质锤敲过片岩时，放羊人的鞭子正在昆仑山的褶皱里回响。在这里，时间是用岩层的年轮和羊群的蹄印共同计量的，而我们的工作正随着这计量缓缓铺展。

心有长城能抵万丈波澜

4个月的新疆野外工作生活即将暂告一段落。每个晨昏像被风沙磨短的卷尺，让人感怀。每日，下山的夕阳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比测绳还长，裤脚的沙粒簌簌落在村道上，像给大地撒了把碎银。

19点到家，先用水冲刷着带沙粒的身子；20点晾衣服，晾衣绳上总飘着细沙，仿佛在晾晒整个沙漠的重量；21点端起饭碗，馕饼的麦香里混着沙粒的脆响，倒也嚼出几分“嚼得菜根，做得大事”的滋味。夜里整理资料，灯下的地质图总沾着细沙，标注的每一个地质点，都像藏着白天被风沙呛出的咳嗽声。

这里昼夜的温差是最任性的脾气。正午的太阳仿佛能晒化地质包，而到了子夜，盖两床被子仿佛还能听见窗棂被冻得打颤的声音。前日在切割深邃的山谷里作业，岩壁投下的阴影比冰还凉，我们缩着脖子记录岩层产状，对岸的放羊人正把羊皮袄裹紧，怀里揣着的馕饼硬得像块岩石。他们进一次山就是几天，“以天为被，以地为床”不是修辞，是我们日日可见的生存日常。遇到缺水时，就和羊群共饮小溪里带着泥沙的水，浑浊的水在喉管里打转，他们却笑得比山涧还清亮，仿佛这艰苦里藏着旁人不懂的甘甜。

藏在细节里的真诚

新疆老百姓的友善，像昆仑山的雪水，不声不响却浸润人心，且随着日子渐深愈发醇厚。初到村里时，迎面走来的维吾尔族大叔会突然伸出手，粗糙的掌心带着羊粪和阳光的味道，握得那样实在。如今熟络了，远远看见就会用生硬的普通话喊：“朋友，喝茶。”这里的人不论相识与否，见面总要握手，那不是客套，是“路过的都是客”的古道热肠。

有一天，我们跟着工人进山，风突然掀起沙尘。他执意走在我们身前：“我走前面，沙子和沙尘会迷了你们的眼，也会吸进你们的肺里。”看着他被风沙侵袭的背影，有种莫名的感动。原来，最珍贵的教养，往往藏在不用言说的细节里。

一日，在马路上遇到一位大叔，他不由分说地把我们拉进果园，往我们的手里塞杏子和西红柿，果子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。他说不清“有朋自远方来”，只用手势比画着“甜，好吃，下次再来摘”。看着他布满皱纹的笑脸，忽然明白为何古人说“天涯若比邻”。在这片远离尘嚣的土地上，人心没有设防，真诚得像昆仑山上的石头一样磊落。这里的人，把山羊当财富，把大山当依靠，活得简单却有力量，就像昆仑山的岩层，沉默却坚韧，而我们的地质锤，还将在这坚韧里继续敲响。

生命的韧性不响如山

新疆老百姓的勤劳，是刻在骨头上的韧劲，看得见摸得着，从未褪色。

有位叫阿布杜米提的工人，腰痛得直不起身，却非要和我们一起上山。他说：“你们来我们这里工作，我们也熟悉这边的路。”他手撑着腰在前面引路，每一步都像在与地心引力较劲。我们劝他休息，他只摆摆手，用生硬的普通话重复：“没事，习惯了。”村里的男人们大多如此，放羊、种地，哪样不是拼着力气干？

前几日，阿布杜米提的亲戚从山里赶羊归来，从山里到村口不过几里路，却走了4个钟头。暮色里，他黝黑的脸庞淌着汗。有人问起：“为何不常洗澡？”他笑着指了指远山：“山里的羊等不得，哪有时间顾得上自己？”

向上的劲头

每周一的升国旗仪式，是皮山库木巴格村最庄严的时刻。当朝阳刚爬上屋顶，维吾尔族老乡们穿着整洁的衣服列队，他们的眼神亮得像星星。

当国歌响起时，连风中的沙粒都仿佛静了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国旗上升，那抹红，在昆仑山蓝天的映衬下，比任何岩层都鲜艳。

村里的活动室总亮着灯，老乡们跟着老师学普通话，黑板上的拼音字母歪歪扭扭，老乡们的脸上却写满了“想看看更大世界”的渴望。他们或许不懂“苟日新，日日新”的道理，却用最质朴的努力证明：生活再难，也不能少了向上的劲头。而我们，正陪着他们在这劲头里慢慢走。

山不向我走来 我便向它走去

在这里，地质工作不只是职业，更是一种修行。风沙教会我们坚韧，岩层教会我们耐心，极端环境下绽放的笑脸教会我们坚强。

地质包的夹层里早已积攒了沙粒，那是皮山库木巴格村留下的馈赠。我们渐渐懂得，在这里寻找的不只是构造和矿产，还有被城市喧嚣淹没的淳朴与真诚。

新疆的风还在继续吹，而我们与这片土地的故事，正像眼前的测绳，一点点向前延伸。握手时掌心的温度还在每日传递，放羊人走在身前的背影还在风沙里起伏，国旗下仰起的脸庞还在每个周一迎接朝阳——这些点滴，比任何已完成的报告都更有力量，因为它们还在生长，还在等待我们用剩下的日子，续写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