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振国（右三）等人在西藏康托地区矿产远景调查项目现场部署调查路线

袁振国在高原野外开展地质路线调查

傍晚的霞光漫过厨房窗户，香气缠绕着暖黄色灯光。女人握着锅铲正在翻炒，听见门锁转动的轻响，头也没回地笑着喊：“回来啦，快洗手吃饭，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过油肉。”

门口没有回应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。她擦了擦手走出去，却见丈夫袁振国站在客厅中央，手里捧着个红色证书，没换鞋也没脱外套，径直把证书平摊在桌上，眉眼间堆着藏不住的笑意，朝她扬了扬下巴：“美平，你过来看看。”

妻子边擦着手上的油污边走近，看清证书上“2024年度自然资源科学技术奖一等奖”的字样。袁振国指尖摩挲着这行字，语气里满是雀跃：“这是中国土地学会、中国地质学会等权威学术机构的章，分量重着呢！”

妻子隔空轻点证书上的项目名称，眉头轻蹙：“这名字绕得很。你们到底做了啥？”

袁振国往她身边挪了挪，慢慢解释道：“班公湖—怒江成矿带是我们国家又一个巨型成矿带，之前基础地质工作起步晚。我们单位参与的这个项目，先把成矿带的范围和概念定扎实，同时还发现了几种新矿床类型。”他怕说不清，又拿起铅笔在纸上勾勒出简单的山脉轮廓，笔尖指着线条接着说：“这模型像在藏北荒山里画了张‘藏宝图’，现在新发现一批找矿靶区和矿产地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眼里的光比桌上的灯还亮。

妻子没看图，只盯着丈夫眼里的光：“我不懂这些成矿带、勘查模型，只知道你在西藏的雪山上，替国家找矿。”

袁振国的喉结动了动：“那你呢？”

妻子笑了，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，目光落在女儿的蜡笔画上，歪扭山脉下，两个小人儿牵着手，一个举着锤子，一个挎着篮子：“喏，女儿都知道呀，你为国找矿，我就为你守家呗。”

荣光背后，藏着不为人知的取舍。

在单位文明家庭申报表中，“家庭主要成员”一栏，妻子的职业从“幼师”划改为“待业”。那道浅浅的墨痕，是袁振国对妻子的愧疚。

怀女儿袁宝时，袁振国正在西藏康托地区做水系沉积物采样，悬崖峭壁上的地质锤敲击声沉闷而坚定，一共采了7143个样品、141个重复样。那段日子里，妻子挺着大肚子挤公交去医院做产检，两次因营养不良晕倒在车厢，可她怕丈夫分心愣是没告诉他。

女儿刚满百天，小脸皱巴巴的，哭声软乎乎的。但是，羌塘无人区青海沱沱河区调突击队的调令急如星火，袁振国接下负责人的担子。他连夜收拾行李，登山包的拉链拉了又拉，总觉得少带了什么。妻子眼眶红红的，却没一句挽留，只把几罐亲手熬的牛肉酱塞进背包：“藏北冷，你胃不好，多吃点热乎的。”

袁振国进藏后，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妻子肩上。女儿体弱，反复生病，整夜哭闹。夫妻双方父母年事已高，帮不上忙。看着摇篮里小脸憋得通红的孩子，妻子递交了辞职报告。

收拾东西时，妻子抚摸着烫金的幼师资格证，恍惚想起结婚前，丈夫握着她的手许诺：“等攒够钱，就开个小幼儿园，你来当‘孩子王’，把我们的孩子也放里头‘放羊’。”她把资格证轻轻合上，连同孩子们送她的褪色手工纸花，一并收进衣柜深处。

每逢节假日，妻子便带着女儿回山西老家看望公婆。她牵着女儿的小手笑说：“袁宝，爸爸没回来，咱俩得替他陪陪爷爷奶奶，对不对？”女儿乖巧地点点头，跟着妈妈赶路。

妻子从没主动提过这些事，直到后来录制江西卫视《深度观察》栏目的《冰山上的来客》那期时，被镜头追问得紧了，才轻轻带过一句。彼时，袁振国坐在她身边，这个在藏地暴风雪里扛几十斤设备走十几公里路都不皱眉的汉子，忽然红了眼眶，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，半天才挤出3个字：“对不起。”妻子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，柔声说道：“有啥对不起的，你守国家的矿，我守咱们的家，都是该做的。”

妻子的坚守，袁振国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。可他的脚步从未停歇，从冈底斯山峰到班公湖旁，从藏北可可西里到西昆仑加勒万河谷，雪山、荒原、戈壁，哪里有矿脉，哪里就有他的身影。回家次数少得都能掰着手指算，每次回到家，他总在门口拍掉身上的尘土再推开门，嬉皮笑脸地凑到她面前：“老婆，我又回来蹭饭了。”

玩笑是他掩饰愧疚的铠甲，一聊起工作，散漫便立刻褪去。2013年，带队采样时，他踩着松动的碎石攀爬悬崖，脚下便是万丈深渊；“五一”长假中，他蜷在零下十几度的帐篷里熬到凌晨改项目设计，最终方案被评为优良级；藏北无人区食材匮乏，他就变着法儿想招为大家果腹，几个月下来，掌勺的人却瘦了十几斤……那些嵌在碎石缝里的惊悸、浸在帐篷寒气中的疲惫、落在无人区风沙里的孤寂，他只字不提。

正是这份对事业的执着，成了他对家庭最深的亏欠。女儿幼时体弱多病，有好几次高烧不退，夜里咳得睡不着。妻子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挂号，整夜守着输液瓶，而袁振国还在藏地荒原顶着风雪采样。每次在电话里听见孩子虚弱的哭声，他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般。有回难得在家，他守在女儿床边到深夜，月光漫过窗沿，落在孩子瘦削的小脸上，他想象着那些缺席的日夜，母女两人该是怎样的慌乱无助。身后传来妻子的脚步声，他声音沉得发哑：“美平，跟着我太苦了。”妻子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：“我不苦，继续给你守家。”

一句“继续给你守家”，道尽最质朴的深情。藏地风雪仍在山野穿梭，家中灯火依旧明亮。证书上的红章泛着温热，那是家国的荣光，亦是这对夫妻双向奔赴的见证。他以山野为岗踏雪寻矿，她以烟火为盾温情守家，这便是地质人最动人的家国情怀。